向絕處斟酌自己__莫非(陳惠琬)

      

生命中有些角落不堪揭露。然而,即使掩面,不安卻仍潛藏心底,每夢必驚。

  直至走到生命某一階段,一個、又一個女人由身邊走過。驚鴻一瞥中,捕捉到她們生命上演的,正是我不敢深思,屬於生命最底層的恐懼,一個女人的喪偶之痛。

  於是,不再逃避。我站定,回首,細細凝視——

  *

  印象中的婆婆,能幹、厲害。未見面前便常聽外子說婆婆教育雖受得不高,但腦筋清楚。一生日子過得清苦,曾有段時候家中是靠賣麵條為生。那時眷村鄰居賒賬是常事,拿幾斤乾麵條、幾斤濕麵條,付清時又用幾斤公家發的麵粉來抵,抵不完,多餘的麵粉便留在那日後再慢慢換麵條等等‥‥交易紛雜,卻從未用過一本賬本。所有大小賬目全記在她一個人腦裡,一條不亂。

  又因婆婆結婚早,十六歲嫁給大她十六歲的公公,十七歲生長子,在眷村中,她比其他作母親的來得資深。所以許多年輕婦女會上門,討教育嬰問題,有時也會請婆婆定酌家務事,平息家庭糾紛。一輩子做人熱呼、又急公好義,因此村中人賦與她「保長」的綽號。

  初見時,就覺得婆婆望來是個「人物」,走在村間道路,抬頭仰面,一步一踱,從容不迫。立於家門口,抬頭吆喝樓上兩個外孫睡覺,聲勢驚人。牽著我這剛過門的媳婦,繞著村子散步,一一指認人家,又好似眷村就是她的地盤,是她叱吒一生的地方。

  一生生活全繞著家轉,一手帶大四個孩子,又親手拖大六個孫子女外孫子女。間中還做手工業幫忙家計。如此能幹的婆婆,至公公過世,一生卻忽然塌陷。

  那真是讓人想不到的事。終其一生婆婆都活得虎虎生風,公公一走,才六十出頭的婆婆身體驟然兵敗如山倒,一個毛病接一個毛病出現:糖尿病、心臟病、膝蓋退化、腎衰竭‥‥幾年來進院又出院。都說是過去婆婆太照顧公公而忽略了自身健康,但我卻覺得自公公過世,婆婆好似頓然失去了生活的「樁腳」,活著只似在生活中漂浮,在永遠回不去的回憶中流放。她活得漸無生機。

  雖然與公公一起五十年,看來是怨多過喜,講講也還常會掉淚:「沒過過一天好日子!」但至少,與公公生活在一起已是習慣,五十年來從未分離一日的習慣。如今,她習以為常的生活操作,一旦失了對象,對她任何有意義的事物也似全被割斷了,痛苦直逼「斷癮」。

  而生活慣了眷村的雞犬相聞,也使她無法遷出住入城市中的兒女家,過成天空守一屋,就盼兒孫下班放學的生活。所以每被接去同住,必吵著回家。但在自己老家,她也無所適從。平常除了打點小麻將就沒啥嗜好。但眷村已日漸老化,凋的凋、離的離,串門機會日益減少。留在家裡電視看不下、書無心碰、一人燒飯打不起勁兒,成天室內晃,就與公公的牌位相對。

  漸漸,婆婆開始有事沒事都拉了張小凳兒坐門口。由黑黝黝的室內往外張望,日光下,人聲狗吠娃兒哭,由另一個時空遙遙傳來。有時,她倚著門昏昏睡去,醒來,仍呆視塵世,今昨不分。一天比一天,她昏睡比清醒的時候多,腦筋也日漸昏矇,上一刻講過的事,下一刻記憶全無。終於,醫生診斷婆婆有老人癡呆症的癥象。

  幾年來四個兒女輪流請假回家看護,疲於奔命,都挽回不了她生命的流失。看到這現象,我提醒外子:「要心裡有點準備,婆婆現只是拖著。」他點頭,心知肚明,但仍想盡力,「總要在她還有點記憶時,建立共同的回憶啊!」但不管誰在身邊,她仍一凳坐門口,似一無意中被羈留大地的旅客,被迫停留囚禁的地方,活的無形無體。

  這一飄泊大地的影子,終於在今年九月,離開我們,如飛而去。

  但正確點說,婆婆離開我們應是於七年前,公公過世的時候。

  *

  算是一種驚嚇,在美東一超級市場遇到久不見面的莉莎,第一句話便是:「我先生三個月前過世了!」是心臟病!事先毫無癥兆。因和我年齡相近,好像死神剛叩敲了隔避之門,聽了特別心驚。

  過去對莉莎的認識是一頭長髮,圓圓的眼,柔柔的聲音,一撇嘴便笑出一臉的甜美。一個女性味十足的女人。我知她與先生感情很好,每早上班必親送至門口。常被我取笑:「這哪像夫妻?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,還這麼難捨難分!」

  如今遇這打擊,想必是很致命的打擊。果然,她受不了在原來房子裡,走哪轉哪都是先生的影子,很短時間內便賣了房子,搬到另一城鎮。先生的衣服、照片等什物捐的捐,毀的毀,不惜一切想抹盡所有先生的遺跡。

  但她想除去、抹盡的影子,卻是孩子死命想抓住的父親回憶。在匆促處理遺物的過程,兒子偷搶回一件父親的大衣,再熱的天,冒著汗也要穿。女兒則搶救一些父親的照片、錄影帶,藏著,不敢讓她知道。日後,更不停的在「為何搬家?」、「為何要把爸爸東西送掉?我也可以用、我也可以穿!」等事上與母親履起衝突。

  每和我通電話,莉莎談談必掉淚:「孩子實在不懂大人的感情,他們哪曉得我睹物思人的那種傷心痛絕的痛?」孩子真是不懂。但她也不能了解孩子已失去了父親,搬家、換學校、換同學,連帶著把他們童年的根、熟悉的生長環境也一起挖掉了。他們爭吵是變相的憂傷表示,憂傷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從前。

  「莫非,我勸妳,夫妻感情還是不要太好,免得分開時太痛苦!」莉莎常在電話上帶淚對我說出親身經歷,說的我驚心動魄,提醒了我中國人常講的「恩愛夫妻不到頭」。是啊!只要是人,總有個先走後去的次序。夫妻感情若好,怕是會比只是「習慣在一起」的夫妻更有切膚之痛吧!

  然而我看到莉莎的痛苦,卻不只是「二人結為一體」後,硬被挖掉一塊肉的痛,她與孩子生活也幾近乎癱瘓。事先沒有保人壽險(總是因為年輕,想不到),賺錢大樑一倒,生活馬上成問題。而孩子過去是循先生教養方式,要什麼買什麼。沒有權威的她,不只對青少年孩子的需索無度難過,覺得孩子真不懂事。碰到為孩子辦不到的事,又常被孩子怨:「媽沒有爸爸疼我們!」

  生活瑣事且一件件當頭砸下。一向先生負責的各樣帳單、報稅,她因英文不好,每收到都是一次驚嚇。孩子學校功課也因語文問題,她無力輔助。原來喜歡持家燒飯的,現飯無心燒、家無心整,孩子在她失魂落魄的一年裡,規矩全失,漸成為問題學生。

  一年後,再去東岸看她。一見面我心一沉,她素面黑衣,全身透出的仍是「孤寡」的寒氣,時間尚未把她帶出憂傷。她依然一開口便成淚人的說:「我真希望走的人是我,現留下我一點用處都沒有!每天我都活得像個行屍走肉。我家,現也早已是個『問題家庭』了!」

  旁觀她與兒女間的衝突,我瞿然發現原本溫柔甜美的她,現脾氣愈吵愈暴戾,整個似變了一個人。抽了口氣,我想孩子不只是失去了爸爸,似乎也失去了熟悉的媽。實在是想不到呀!原本和和樂樂的一個家,只因一個人的去世,缺了一角,便全碎不成形。看了讓人感慨萬千。

  但也會忍不住想:是人常經不起苦難撩撥,一擊就碎?還是苦難會為人揭露一些原本就隱藏的問題?一個女人擁有太多的愛,有時也許未必是福?太多的愛,會殘障我們生活的能力,也會使「失去」成為鉅大的缺口。似由生命巔峰往下走,每一步下坡,都在悼念生命中的損失。看了讓外人心疼也心急。

  *

  接到電話,知道J的先生驟然過世,是在半夜。初時還以為聽錯了,那樣一個生龍活虎,天天活躍在運動場上,連感冒都難有的人。我們幾乎每週見面,教會小組討論,他還坐在與我一桌之隔。怎麼會?就在他最愛的籃球場上,被球一絆,心臟病發而去。

  在醫院裡,J紅著眼對氣息全無的先生說:「起來!起來!你跟我回家去!」旁邊人全不忍卒聽。

  後幾天去家裡陪她,她也是講講落淚:「他是那種你打個噴嚏,就會去為你拿外套的先生,在這世上,我再到哪去找能這樣了解照顧我的人,孩子不能,父母也不能!」朋友自是更不可能,坐在一邊,我深感到語言無力。

  但那段陪伴時候,我發現J哭訴中最常反複的是:「上帝給我這個功課實在太大了!」很奇怪她沒有用「打擊」或「剝奪」兩字,反而用「功課」?至少,她並未因此苦難與上帝翻臉成仇。

  短短兩三個月後,又意外發現J開始打扮得頭臉整齊,回到生活軌道,工作崗位。這是很不容易的事,因我知人在憂傷哀悼之時,有時連舉手梳個頭,都會覺得沒力氣。

  「是信仰麼?是信仰給妳走過來的力量?」有次我問。

  「信仰是一個原因,在我最痛苦難過的時候,心底深處想到他現已在天堂,和主耶穌在一起,就有一種很難解釋的平安浮出來!也因為發現生命的主權,不在我手裡,在上帝手裡,不得不順服。」這是平常信徒皆熟知的道理,但用親身經歷火煉一回再來說,有讓人迷惑又震撼的地方。

  她又說:「我也不斷提醒自己,不要自憐!如果我老不站起,兒女還要安慰我,他們也有他們的喪父之痛啊!」

  不自憐?幾個女人可以做到?但這卻是收拾自己站起來的重要開始。我親眼看到J一點點回到朋友圈裡。那需要相當大的意志與勇氣,因為社交身份已變,她現必須以個人身份,在我們多為夫婦同行的團體裡,重新為自己定位。面對生人,一開口交待自己,也得用許多力氣逼回自己的熱淚。我知她心裡的恐懼,也目睹她兩年來勉為其難的努力,但現她已可在人群中漸得釋放。

  而且,不論在家裡對兒女,或在我們朋友之中,她也並不避諱提到先生種種。當我們討論夫妻相處之道時,她也開口分享經驗,好像這弟兄仍活在我們當中。她說:「也不能老躲著不說,假裝他從來不存在吧!那樣更痛!」雖然初時她每提掉淚,但卻讓我們參與了她的憂傷。也好似禁忌一解,我們之間無需老繞著說些不關痛癢的話,講不到核心。

  漸漸我發現,述說前人,比封死記憶,更能醫治傷痛。而且生命結束,實不代表愛亦停止。在述說中,一個人的生命得以跨過死亡,繼續生鮮地活在我們心中。

    然而最讓我咀嚼的,還是「不自憐!」我知那必須有堅強的內在組合才能做到。但這絕非事到臨頭,可以凌空抓下的盾牌,而是長年內在價值觀與自我的建立。我都不確定自己可以做到,但有這樣的朋友真好,只要有事,她會是我選擇哭泣的肩膀。

    *

  初次見莎玲娜,是在新墨西哥的一個文學藝術會議上。當時初照面,就覺她和我一樣,是西化了。因為她的打扮,旅行時的輕衣便鞋。也因她的氣質,大方開朗,見了我開口便打招呼。但說的是英文,並未因我們倆是這會議中唯二的中國人而特別說國語。

  後來大會展覽一些與會人士在會議中完成的畫作,有一幅「鬼農莊(Ghost Ranch)」,是著名女畫家Georgia O’Keeffe也很喜歡在那寫生的地方。那幅畫油彩淋漓,氣勢磅礡,有人當場便要出價。結果正是莎玲娜的畫作。她婉拒了,笑說:「剛畫好的畫,就像剛出生的孩子,我還想在懷裡抱一下!」

  看她筆觸不凡,知道是多年在畫的人。交談後,發現她常旅行作畫,來此地前,才在巴黎和人合租間公寓畫了半年。此地耽一星期後,她又要轉至美國中西部畫兩個月,而她的家是在加拿大。這樣的吉甫賽生活方式,使我對她的家庭狀況十分好奇。

  「我是個寡婦!三十九歲便喪夫了!」從沒聽過人這樣自我介紹,讓人心驚肉跳的「寡婦」兩字,初次聽來不像咒咀的髒話。原來,她丈夫本是醫生,四十出頭得肝癌過世,留下尚在小學的一子一女。她一肩獨挑,二十年,把孩子帶大,現皆已就業、成家,各有天地。而她一人獨居加拿大,便投身藝術,邊學邊畫,現已到開畫展的水準。

  但「守寡」兩字,老讓人覺得是抱殘守缺。可不知為何,她的二十年守寡,卻不在她身上遺留任何缺憾的痕跡。每日畫畢,晚上便換下畫衫,穿上藝術風味十足的衣飾,週旋人間談笑風生。我遠遠靜觀她穿的有色彩,笑的有色彩,當然,生活中也全是色彩,好一個完全活出生命色彩的女人,比有些已婚女人活得還要燦爛!

  但一個女性在異鄉長期雲遊四海,總是有點不平常。我許多女性朋友,都是戀家女人,根本不願一人混在陌生人中旅行,尤其在外國人中,機上、餐館裡皆不知如何自處。而我,雖然每年都會因開會一人遠走他鄉一、二回,獨住旅館、獨自出入一些場所,並不困擾我。但我知自己的敢於遠颺,是因心知有一可回去的定點,那定點是次次出航的座標。否則生命茫茫,任何好風好景對我都成了流離失所之地,會老在「漂流」感中失魂落魄。所以一日我們共餐,我問到她,她說:

  「漫無目標的遊走,我也會感到失落。所以每一步旅程,我都設有一目標,要學到什麼,畫到哪種地步。當我順著目標行時,自然而然就又往前邁了一程!」

  她在說她學畫的歷程,但我聽了,心中一點什麼微光卻在跳動。原來生命只要有目標,哪怕是小小的一吋成長學習的標竿,都使人有再往前走下去的依據與力量。

  我恍覺包括我在內的一般女人,多是用所愛之人做生命的定點,為之生,為之轉。眼光、心思跳不出,也沒想到外面還有一更大的世界。而莎玲娜卻在喪失所愛後,得赤裸裸自我獨對,不得不重新找生命的參考點,開始往前看,因而有了比我們更長、更遠的視野。

  也曾聽到女人因離婚,而被迫抽離熟悉的生活框架後,反而找到自我,把自我吹現了形。好似女人一旦喪偶,不論是離婚或丈夫過世,皆成了測試女人多少斤兩的「關口」。所有過去累積的生活能力、經驗、價值觀與信仰,全在此時被一把火燒過,內在呈現的是《聖經》上所說的「金銀寶石」,還是「草木禾秸」?昭然若揭。

  那是女人的一個嚴苛考驗。但是否一定要等至與所愛分離,刨心裂骨之時,才能測知呢?

  向絕處斟酌自己,斟酌自己的生存力量與生命參考點,應是我們女人不斷在內心的錘擊。望著莎玲娜手裡晃著一杯晶瑩剔透的香檳,在人群中亭亭玉立,目光流轉,投射了一個令人嚮往的可能。

  向絕處斟酌自己,我提醒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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